《[短篇集]情书三两行》 梦寐流年 铁血温柔太子X清冷病弱小姐 “阿芜,宫中传来消息,太子的腿已经无药可医,治不好了。” “姐姐...姐姐不想嫁给一个废人。” 方璃仰起头,素白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裙角,像抓着救命稻草。 “阿芜,既然太医说你的病撑不过明年春,你就...帮姐姐嫁了,好不好?” 方芜看着面前曾经待她如母,在病床前伺候了她三天三夜的嫡亲姐姐,竟然也没有多少难过的情绪。 “好。” —— 1.婚事传出。 晋国上下都道,东宫太子和丞相府二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残疾废人,一个将死病人,可不极般配么。 “小姐,听说太子殿下自从南疆回来以后就性情大变,变得嗜杀暴戾,把整个东宫的宫女太监都给屠了,您...” “您若是去了,不比羊入虎穴还危险么。” 寅时,丫环桃枝一边伺候她起床,一边哽咽着低低诉苦。 方芜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你家小姐不是羊。” 小姐连羊都不如,她甚至可能连只兔子都不如... 桃枝想着,心中悲情更甚,但她忍住了。 今日毕竟是大婚之日。 方芜坐在厢房铜镜前,任由嬷嬷丫环梳妆打扮,心里难免想到自己的成婚对象。 当今晋国太子崔流,母妃为老镇国将军的嫡女,本是皇帝最宠爱的贵妃娘娘,皇帝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撇开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在崔流十岁时便立了他为太子,对他极尽恩宠。 奈何红颜薄命,贵妃娘娘在太子十一岁时因病而逝。 太子为其母守孝三年,三年后他请命入军,自此跟随镇国军前往南疆,常年居于边疆鲜少回京。 五年后叛乱平定,南疆部族终于投降对晋国俯首臣称,皇帝许是思子心切,当即命太子携南疆降书先行回京。 然而,太子在回京路上遭遇杀手埋伏跌落山谷,不幸摔断了两条腿。 整个太医院倾巢而出,皇帝颁布诏书满天下寻医,太子腿疾日益严重,直至半年后的如今...... 传闻太子娶妃,是为了冲喜。 方芜却知道,是为了献祭。 2.太子娶妃,本该十里红妆。 宫内却只派了内务总管属官十二人并一列仪仗队,一顶八抬大轿来迎亲。 丞相府来送方芜的,只二房长子,哥哥方恒一人。 “妹妹,父亲今早有急事出了城不能送你,你莫怪。” 不过是因默许了姐姐的行为,和姐姐一般无颜面对她罢了。 盖头之下,她笑笑,点点头算是知道了,便一言不发,转身上了红轿。 这个婚结得甚是匆忙。 从纳彩、问名...到大婚,流程能省则省,潦潦草草只花了不到一个月。 明眼人一看便知,方芜这太子妃不过是个傀儡。 从出丞相府到进宫各项繁琐仪式,太子连面都没露过。 她沦为了京城中人的笑柄。 桃枝愤愤不平一路忐忑,待天色已近黄昏方芜终于被送进了东宫寝殿,她连忙掏出随身瓷瓶,倒出一把保命药丸。 “小姐,快把药吃了......” 方芜接过药丸扔进嘴里,顺手把头上的盖头掀了。 桃枝愣住,就听她很淡定地吩咐道:“凤冠帮我摘了。” “小姐,这不合规......” 方芜淡淡睨她一眼:“东宫可曾跟我们讲规矩了?” 桃枝憋了一路的气就被方芜一句话勾了起来,她鼓着气嘟嘟的脸,动作利索地就把方芜头顶的凤冠拆了。 甚至不用方芜吩咐,她已经动手要帮忙宽衣了。 “小姐,这么大的日子,宫内上下来迎接您的竟然就一个管事嬷嬷和两个宫女,真是太过分了!” 这丫头总是这么易怒易暴躁。 “整个长乐宫都空荡荡的,看起来冷冷清清,一点都不喜庆......” 桃枝唠唠叨叨,方芜虽然不怕隔墙有耳,但还是把她打发了出去。 因为她困了,想睡觉。 也不等桃枝找来热水洗漱,她一骨碌躺进大红鸳鸯被里,倒头就睡。 方芜这身子骨易疲嗜睡,何况今日大婚,不睡得香一点都对不起自己白日受的折腾。 所以半夜不知什么 时辰,察觉到锦被被掀起,一阵凉意自身后贴近时,她是很不满的。 但她刚睁眼动了一动,一只手便自后揽上她的腰,凉凉的。 温温热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脖颈处。 “嘘。” 不用身后的人多说,方芜早已很自觉地屏住呼吸,停住了动作。 “嘶嘶”的轻响,从头顶床梁位置传来。 有蛇。 3.其实方芜是不怎么怕的。 但这身子却由不得她,几乎是瞬间就通体冰寒,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病就是这样。 但凡感应到来自外界的危险,或情绪波动大一点,身体就会承受不住般发冷出汗,发虚无力。 饶是她心境平和,看淡一切,这几年窝在府中从未发过一星半点的脾气。 太医却也说,她活不过明年春。 好在她已习惯了。 方芜闭上眼,放软身子,任由疲软侵占她的大脑。 环着她腰的手似乎紧了紧,身后人的呼吸也停了停。 大概是因那条蛇已经爬到了她的头顶上方三寸之地。 一阵清风,一声闷哼。 而后是一阵重重的怦然作响,烛台器物砸落在地。 那条蛇被他扔出,砸中屋内长明的红烛,熄了烛火。 屋内一片黑暗。 方芜的身子虽然不受控,心里却是冷静的。 身后人许久没有动作,那只手还环着她,她默了默,终究先开了口。 “殿下?” “嗯。” 崔流淡淡应一声,方芜正诧异他怎的还不动时,他动了。 他环着她腰的手忽然往后轻扯了一扯,彻底将她拉进了他的怀里。 背部触上一片温热,他垂头轻轻埋首在方芜的颈侧,声音压得很低。 “来日陪你。” 方芜愣怔,有刹那的不明所以。 “殿下事务繁忙,我...臣妾不敢相扰。” 于方芜而言,进宫不过是换个地方平静地等死,她是巴不得崔流别来理会她的。 崔流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留下一句:“别睁眼。” 在她没来得及察觉之际,身后一空,他已下了床。 屋内烛火重被点亮,方芜背对着房门方向,依言没有睁眼。 不用睁眼,她也是知道的。 太子崔流的腿伤,是假的。 4.崔流的腿伤是假的,她的病要命,却是真真的。 这病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年春天,按照每年的惯例,母亲带着方芜和她姐姐前往京外崇德山上香祈福。 作为京中权贵最偏爱的寺庙,崇德山常年香火鼎旺,人来人往。 上完香,她们如常留宿在庙中客房,不想夜里却遇上了山匪。 来崇德山上香的权贵人家大多带着家兵护卫,各个背景深厚,普通山匪哪敢放肆。 所谓山匪,实际是来截杀太子的专业杀手。 太子崔流在离京去往南疆之前,先去了一趟崇德山。 那年方芜十一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难得出趟门,夜里便拎着从府中偷带出来的红豆酥跑去后院池水边,学起古人那独自赏月赋诗的把戏。 杀手在客房那边遭遇崔流身边暗藏的护卫,几乎是瞬间就被打得毫无反击之力,死伤一片。 却有一条漏网之鱼逃出重围,在池水边遇上嚼着红豆酥的方芜。 她和杀手相对而视,齐齐一愣。 身后追兵在靠近,杀手迅速掠到近前,一把将方芜从石凳上掳起,挟持了她。 十四岁的崔流带着身后一众护卫追赶上来时,方芜正在慢吞吞地将嘴里没来得及嚼化的红豆酥咽了下去。 杀手的匕首就抵着她的喉咙,因为身高差距,他得弯着腰,另一手只抓着她的胳膊。 “都别动,不然我杀......” 咽下红豆酥,方芜掀起眼皮看了对面的崔流一眼,甚至不给杀手把话说完的机会,便猛然踹了石凳一脚。 众人完全未及反应,借着力道,她轻而易举地就撞着杀手,和他一同跌进了身后的水池里。 昏迷三日,自此落下了怪病。 她开始时常无缘无故陷入昏迷,三日五日时长不等,醒来后便会如同被抽干了精气,又要继续将养。 五年来,身子就这么被折 磨得越发不景气,日常无大碍,可若有一点小刺激,便很难经受住。 太医言她活不过明年春,实际上,她可能死在每一次昏睡中。 而每一次大难不死醒来,方芜总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就如这次苏醒,见着坐在床前替她擦脸的,五年后的崔流。 不知为何,她恍惚竟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方姑娘,久违了。” 崔流那双黑眸幽深得仿似要将她吸进去。 她总觉得他的神情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方芜笑笑。 “殿下,别来无恙。” 梦寐流年 铁血温柔太子X清冷病弱小姐2 崔流替她擦冷汗的手,便顿在了她的脸旁。 方芜面上的妆容早已卸得干净,一张素白小脸毫无血色。 远黛眉,柳叶眼,像浅墨画就的清冷面容,美得清秀,也很脆弱。 分明上次见的时候,她的神情虽然淡,眉眼里的灵气却十足鲜活。 何来无恙。 崔流握着巾帕的手指蜷了蜷,他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缩回手。 “可要用膳?” 方芜摇摇头,她撑着胳膊试图坐起身,崔流见状动作自然地扶起她,并将软枕垫到了她的背部。 他把锦被拉高盖住她的上半身,随口似的说道:“父皇知你受了惊,已经免了你每日的例行请安,你安心休养,宫中一概事务...等身子好了再说。” 他毫不顾忌地在方芜面前站起身,从容地坐到床旁的轮椅上,伪装出一副患有腿疾的模样。 “我唤你的丫环近前来伺候,你若有事,随时让她找我。” 方芜怔怔看他滑动轮椅,转身绕过偏殿,离开了寝殿。 一时滋味难明。 方芜想起她六岁那年,宫中除夕宴,她和姐姐被母亲带着进宫赴宴。 她的母亲和崔流的母妃是极亲近的闺中好友,贵妃时常召母亲进宫,两人的关系可谓是亲密无间。 除夕宴开宴前,贵妃提前将她们召进了自己的宫中,照例先说些家常话。 方芜拜见了贵妃娘娘,照例坐到末座垂首默默吃着红豆酥,当起隐形人。 就听见贵妃娘娘同母亲调侃道:“下个月该过八岁生辰了?璃儿小小年纪就长得这般标致,也不知往后该便宜了谁家的小郎君。” 母亲笑笑,也调侃了回去:“三殿下也不过比璃儿大了一岁,就长得这般俊秀,往后怕是要迷倒京城大半的姑娘家了。” 那时候的崔流还不是太子。 “咦,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便宜了自家,你说何不将他们两个凑成一对?” 母亲的声音有些雀跃:“青梅竹马倒是一段佳话,不过你也知我是推崇嫁娶自由的...往后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吧。” 对母亲这等世俗少有的观念,贵妃娘娘不以为意,她转头去调笑起方璃。 “璃儿,本宫原就是你的义母,你可愿亲上加亲...” 方璃垂首,低低娇嗔唤道:“娘娘......” 贵妃娘娘和母亲俱都笑了,到底怕女儿家面子薄,母亲很快岔开了话题。 方芜掀起眼皮看向斜对面的方璃,她的耳尖都在泛着红,两只手指紧紧捏着袖口,娇羞不已的小女儿姿态。 那时候的方璃,早早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姿容明艳,知书达礼,几乎走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 那时候的方芜,除了一个“方璃的妹妹”广为人知,旁的全都无人问津。 那天的崔流... 他也是在宫中的,但她没有去看过他的表情,她也没听到他开过口。 第二年,崔流被立为太子。 同样是在贵妃娘娘宫中,贵妃娘娘当着皇帝的面说道:“这太子妃的位置,可得给方府留着。” 皇帝金口应下,虽未下旨,这婚事却也算定下了。 谁都知道,贵妃娘娘所言的“方府”,其实就是方璃。 这婚事传出,那时晋国上下都道太子殿下和方璃般配。 一个无双太子,一个绝世才女,可不极般配么。 就连方芜也觉得般配极了。 她也以为,方璃迟早是要嫁给崔流的。 毕竟方璃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却不说亲,京城中人都知她是为了等崔流从南疆归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当初贵妃娘娘没有指名道姓所言的“方府”,最终成了个漏洞。 旁人都猜测,是她钻了这个空子顶替了她的姐姐。 谁能料到,是她的姐姐亲手将她推进了东宫。 方璃是薄情之人,当真因崔流患有腿疾,他的太子之位恐有不保,便不愿嫁入东宫了么? 薄不薄情方芜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的姐姐是极聪明的。 连她早在进宫前就能猜到,崔流的腿伤是假的,方璃又如何能猜不到。 可方璃却当她傻,用这般理由求她代嫁入宫。 方芜不傻,她明知这是一个局。 朝野近年越发动荡不安,崔流这个太子从立位起就不得人心遭人非议。 大皇子背靠皇后,宗亲是当朝太尉,自入朝以来把政事做得滴水不漏,几年来笼络了很大一批心腹,颇得赞誉; 二皇子背靠四妃之一的淑妃,宗亲是当朝太傅,本人极善诗词文章,才名远扬在文官中和百姓间颇得声名。 还有比崔流小不了多少,同样出色的四皇子、五皇子。 晋朝皇子几乎没有弱者,对常年在京外的崔流而言,他是出于劣势的。 镇国将军坐镇边疆,他的影响在朝堂之外,朝堂内他几乎无人可依。 太子娶妃是后宫施压,在逼迫方府站队,实际上没人想让崔流和丞相结亲。 若是方璃嫁入东宫,意味着太子和方府是绑死了,其他各皇子指不定会使出浑身解数让方府和太子陷入重重困境。 若他们间的婚事就此作罢,太子需另择一妃不说,方府后续想暗中襄助太子也会变得十足困难。 不论是哪一种,对太子和方府而言都极为不利。 方璃是聪明的,她让方芜入嫁东宫,以她这么个透明角色,还是将死之身,其他各皇子必然不会多警惕。 毕竟明面上,方丞相本人和太子并无多少交情,其他皇子还自觉有可趁之机。 崔流和方府,便都有了喘延的时间。 而这期间免不得各方试探骚扰和阴谋争斗,她难免被卷入旋涡。 大婚之夜的那条蛇,许就是开端。 她这个太子妃,不过是皇权争端的祭品。 来日大局定了或她死了,在旋涡之外的方璃,再入宫也不迟。 崔流明知嫁入东宫的是她,却应下了。 是他同方府商量好的吗? 草率仓促的成婚,甚至称得上敷衍的婚礼。 是为来日娶方璃留的余地吧。 方芜垂下眼睫,扯了扯唇角。 脚步声响起,桃枝苍白着一张脸走进来。 “小姐,您醒了。” 她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表情似还有几分惶恐,眼圈下乌青一块。 “你怎么了...我睡了几天?” “没...小姐我没事。”桃枝眼神有一瞬的慌乱,“您昏迷了三天。” 方芜以为她是这几日守在自己身边没睡好觉,温声劝道:“我没事了,你去好好睡一觉吧。” 桃枝伺候着她洗净脸面:“我不睡...小姐,我就陪着你。” 生怕方芜赶她走似的,她把刚带进来的食盒端到方芜身前,急急打开:“小姐,您先吃点东西吧,这是我...” 一打开,里面却是一碟红豆酥。 桃枝的话卡在喉咙,她愣了愣,忙把食盒又盖上:“我...我拿错了,我去厨房换一下。” 方芜轻轻拽住了她的手腕:“不用了,放着吧。” 她看见了。 自落水之后,她从前最爱吃的红豆酥再也入不得口,每每见到便犯恶心,桃枝是知道的。 这碟红豆酥是谁送来的,不言自明。 难为他竟记得自己的喜好,方芜是领情的。 纵然,或许不过是他在补偿罢了。 “拿本书给我吧。” 她从方府只带了一箱书过来,正好是半年的量。 如今时值秋季。 若无意外,她当还有半年之期。 梦寐流年 铁血温柔太子X清冷病弱小姐3 方芜阅书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觉昏昏欲睡,躺倒在了床上。 直至傍晚时分,崔流推着轮椅进得房来时,她已陷入了沉沉的睡梦里。 桃枝趴在一旁桌案上守得也是昏昏欲睡,见到崔流,瞬间被惊醒了。 “殿......” 崔流一双眼墨沉,抬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瞥了眼床榻上方芜的身影,没再靠近,只眼神示意桃枝随他一同出去。 在离去前,他瞥到食桌上盖得严实的食盒,眸光顿了一顿。 桃枝白着脸跟随他走出寝殿,和他拉开数丈远,不敢靠近。 她是怕极了崔流的。 那夜她去为方芜取水,却在取来水要入寝殿前,被一个黑衣人拦住了。 桃枝眼睁睁看着崔流的轮椅转进寝殿里,纵然不放心却也没办法,只得停下。 她原想让身前的暗卫替她送下水,未料不过片刻,宫中忽然飘出数十道黑衣人影,纷纷持着刀剑往寝殿里跃去。 桃枝惊叫一声,瞬间被暗卫塞进一旁的偏殿里,差点晕过去。 她在偏殿里躲着,心里实在担心自家小姐,侧耳听屋外没了动静后,便偷偷打开屋门朝外探出半个头察看。 这一看,却吓得她三夜再合不上眼。 院中空地上满是尸体和鲜血,一群黑衣暗卫默默无声地收拾着残局,搬动尸体就像在搬动什么物件似的,月色下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最令她心惊的,是在寝殿前方,面向院子坐在轮椅上的崔流。 他一袭玄衣,墨发披散,月光下肌肤冷白,剑眉星目,五官轮廓若精工雕琢。 原本俊秀无双的面容却笼着一层铁血杀意,周身浓厚如实质的沉郁叫人看一眼都如坠冰窟。 桃枝骇然于他的气势,猛然反应过来,这个太子可是从边疆战场回来的,多年征战手底下不知堆积了多少人命... 目光下移,桃枝看见他的身前躺着一条硕大的,长达丈许的大黑蛇尸体。 她看见他垂眸慢悠悠地在往自己的右手腕上缠着白纱,却有鲜血透过白纱渗透而出,在月色下像朵盛开的妖冶的花。 崔流忽然抬起眸,早就发现了似的,冷淡地朝她望过来。 吓得桃枝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呼吸骤停。 崔流虽然没和她交代过,桃枝却也断然不敢和方芜提起那天的情景。 她怀着惴惴的心,见崔流停在殿外长廊下,忙也跟着停下脚步行了个礼。 “奴婢参加殿下。” 崔流转过身,不同于面对方芜时的温和,在他人面前的崔流,纵然坐在轮椅上,仍掩不住满身威严冷冽的太子气场。 他的眸光落到桃枝身上,就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般,大气也不敢喘。 许是察觉出桃枝的恐慌,崔流免了她的礼,很快移开目光。 问了一个让桃枝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她刚刚在做什么?” 桃枝愣了愣,心里一紧,恭恭敬敬回道:“回殿下,小...太子妃刚刚在看书。” 崔流的声音很轻,让人听不出情绪:“没吃么?” 话题跳跃的太快,桃枝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但为了自家小姐着想,她忐忑着如实回答。 “太子妃自身子抱恙后膳食方面颇多忌口,红豆酥这类糕点已许久不沾口,女婢恐宫中御膳房无暇顾及,还请殿下允奴婢在长乐宫内另起一小厨...” 说着,桃枝矮身再次行了个礼。 崔流垂下眼睫,沉默了许久:“准了。” 他转动轮椅背对桃枝,“孤从南疆带回了些异志读物,孤用不上,一会让人送来。” 在离去前,他又言:“有关太子妃的日常诸事所需,不论大小,往后你可找言一。” 言一便是那天夜里拦下她的黑衣暗卫,桃枝不明太子殿下的心思,但这总归是好事。 她由衷一礼道:“谢殿下。” 崔流停了片刻,似还有话想说,但他到底没开口,转着轮椅往远处离去了。 桃枝抬头怔怔望她背影,心里多少有些惋惜。 若是他没有腿伤便好了,就像小姐若是没有患病... 桃枝敛起心绪,转身又回到寝殿里伺候在方芜身旁。 在长乐宫的日子似乎和在府中没什么不同。 方芜每日就窝在寝殿之中,除 了从偏殿走到正殿,从床上换到榻上,连寝殿的门都没出过。 闷了有三四日,桃枝终于忍不住劝道:“小姐,您不出去走走吗?” 方芜正窝在偏殿的美人榻上,捧着崔流前两日派人送来的书籍看得津津有味。 “秋风寒凉,屋里暖和。” 在她身前,正烧着皇帝和各宫娘娘才能用的红罗炭盆,将殿内烧得暖烘烘的。 桃枝总觉得方芜不出门是另有原因,可她一时也想不明白,正纠结着要再劝时,崔流进来了。 桃枝憋住话,见过礼后自觉退出了寝殿。 崔流并不宿在此处,这几日只每日来个一二回,不声不言地在屋里待一会便离去,方芜也已习惯了。 她照例起身行了个礼,便神态自然地又窝回榻上,捧起书来把他当成了个隐形人。 这次崔流却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姐姐想入宫见你一面,你...可要见?” 方芜握书的手紧了紧:“不了。” 她抬头对崔流笑笑,语气温和:“劳殿下帮我带句话吧,我在宫中一切安好,让她往后不必挂念。” 这是在说,不仅这次不见,往后也是一概不见。 崔流握着一旁轮椅把手的手指也紧了紧,他的神情却没有破绽:“她...似是有话同你说。” 方芜放下手中的书,抬眸认真望了崔流片刻,脸上仍是带着温和的笑:“但是,殿下。” 她说:“我不想听。” 崔流垂下眼睫,敛起眼底情绪,淡声留下一句“早点歇息”,便匆匆离开了寝殿。 分明还是辰时,离歇息时日尚早。 方芜笑笑,不在意的继续看手中书籍。 奈何,纵然她托病窝在东宫内,极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该找上门来的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这一日,方芜如往常般窝在榻上看书,桃枝忽的匆匆自殿外跑进来。 “小姐,五公主来了,她要见您。她带了一队侍卫,太子殿下今日出了宫,宫中留下的那些侍卫拦不住人...” 桃枝语气焦急惶恐,方芜听到消息,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书,坐起身。 “将人请去前厅吧,我稍后便来。” 五公主是淑妃的女儿,也是二皇子的亲妹,传闻性格活泼刁蛮,很得皇上的喜爱。 “小姐,您...” 方芜笑着宽慰她:“无妨,我一介病躯,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 五公主来者不善,但只派了个公主来,也说明,他们对她其实并不看重。 桃枝闻言,只能紧着心替方芜换了身着装,装点一番后,扶着她出了寝殿。 这还是方芜第一次出寝殿。 一出门,便见殿外小院种着一棵大榕树,树下用藤条缠着方秋千椅,随风轻悠悠地晃荡着。 方芜看见那秋千,眼神恍惚了片刻,想起自己曾经在府中的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方秋千。 桃枝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想说这方秋千似乎是太子殿下命人新装上的,还有院中那一角落的鲜艳花卉,也是这几日新种植上的。 但方芜很快收回视线,似乎没有多大感触地继续往前走,桃枝便也把话咽下了。 两人刚绕过长廊走到前厅,就见五公主一袭青翠长裙等在前厅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婢女。 看见方芜二人,五公主迎上前来行了个礼:“灼儿参见太子妃。” 五公主眉眼中娇憨之气满溢,虽行着礼,态度却并不如何恭敬。 方芜还了一礼:“请公主殿下入座。” “不了。” 五公主笑着拒绝道,一双明眸直勾勾地看着方芜:“听闻太子哥哥新婚之喜,我今日特来见一见嫂子,顺便送一份见面礼给嫂子。” 说着,她自袖中掏出一方锦盒,“太子哥哥从南疆归来,我便命人特意去南疆寻来了这份礼物,供嫂子解闷。” 方芜笑着道了谢,桃枝上前一步便要从她手里把锦盒拿来,不想五公主的手朝前一递,却故意偏开了桃枝的手。 她的手在锦盒侧边机关处按了按,盒盖便露出一个小口。 不等众人反应,盒中有物倏然跃出,不偏不倚正跳至方芜的脸上。 方芜闭上眼往后退一步,因受惊立时出了一身冷汗,被桃枝扶住了身子。 “太子妃...” 五公主惊讶的声音响起:“呀,怪 我没盖好锦盒,这五彩毒蛛怎么突然就跳出来了呀。” 听得一个“毒”字,桃枝的脸瞬间就白了,她想伸手去把那蜘蛛拿开,却又怕一个不小心让方芜中了毒,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勉强撑住不昏迷的方芜,闭眼自袖中掏出一方锦帕轻覆在脸上,准准得用帕包着将那蜘蛛抓了下来。 她睁开眼,随手把那蜘蛛捏死在锦帕里,洁白的锦帕瞬间染上碧绿的液体,有一些溅到她白皙的手上。 五公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方芜苍白着一张脸,抬眸看她,依然是那一脸温和的笑。 声音也是柔柔弱弱的:“抱歉,一时失了手,辜负公主殿下的一番好意了。” 五公主沉下脸,倏而又笑了:“是我没管好这小畜生,我下次定然给嫂子送来更好的。” 她特意在“更好的”三个字上加了重音,而后她领着身后两个婢女,毫不顾礼仪地便自行离去了。 一直等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方芜才把那方锦帕随手丢在地上,再撑不住得完全倚在桃枝身上。 桃枝哭了出来:“小姐...” 昏迷前,方芜柔柔安慰她:“没毒,别怕。” 梦寐流年 铁血温柔太子X清冷病弱小姐4 崔流回到东宫的当夜,一众东宫暗卫跪在书房中,屏息垂头,大气也不敢出。 “言一,孤离宫前是如何交待的?” 跪在众人之首的言一僵了僵身子,一板一眼地答道:“不得让太子妃受累,不得让太子妃受惊,不得让太子妃受伤。” 顿了顿,他补充道:“除了桃枝,不得让任何人近太子妃身前一丈。” 压抑的沉凝气息弥散不开,书房静得落针可闻,许久后上首才传来崔流凉薄的声音:“自去刑房领罚,领完罚你们回南疆,调冷三入宫。” 一众暗卫无人辩解,垂首应声退了出去。 今日太子好不容易被调离宫,五公主登门仅仅只是为了做一个恶作剧么? 连言一那帮暗卫都能猜到,这既是一次试探,也是一个简陋的陷阱。 传闻体弱的太子妃每次受惊就有丧命之危,东宫门口那群侍卫大多是各宫眼线,被独自留下的太子妃若有性命之危,是救还是不救? 不救?那方芜这枚人尽皆知的棋子弃了也不可惜,顶多就是太子同方府的关系被离间罢了。 救?暗卫出场被人抓个正着。 皇子豢养暗卫并不少见,但将暗卫藏于皇宫中,以崔流如今腹背受敌的状况,免不得一个“造反”的名头。 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也不怪言一等人只想着自家主子,实在是方芜速度太快,他们躲在暗中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方芜就已经淡定把蜘蛛抓了下来。 而且,谁都不认为,方芜一个将死之人,值得让太子惹上不小的麻烦。 而太子对太子妃的关照,也只是因着方府的情面不得不为之罢。 宫中众人的想法,崔流只略略一想,便一清二楚。 他坐在轮椅上,垂首望着桌案上摊开的一幅墨画。 画中云雾缭绕,影影绰绰几笔重墨勾勒的松枝立于山头,明明是傲立群山的孤高姿态,却隐没于云雾之后不肯露头,淡然俯瞰众生似的。 像极了方芜。 自小聪敏,才情兼具,却总是站在方璃或是众人身后,沉默看着周遭,藏起她的灵动和通透。 若不是那年他自方府后门经过,正巧碰见她在月色下艰难踩着木梯爬墙头的场面,他也曾一度忽略她的存在。 那时候她不过几岁大的小丫头,拎着小瓷瓶酒壶翻墙被他碰个正着时,她是什么表情呢? 不过尴尬一瞬就恢复一脸淡然,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酒瓶,淡声问他:“要喝么?” 他闻到空气中有浅淡的甜果香,却还是明知故问:“什么?” “梅子酒。” 默了一默,他抬手接过那瓶酒,道了声谢,既没喝也没走,就静默地把她望着。 她大概只是想给他喝一口,瞧他想把整瓶酒都拿走的架势,颇无语地扯了扯唇角,最后也没拆穿他。 “慢走,不送。” 留下一句,她转身翻入院中,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墙头边。 过几日在宫中相遇,他自以为窥破她的秘密,他们之间应当会有些什么不同以往,不料她待他一如既往地不会多看一眼,仍然清清冷冷地立于角落,不与这世界为伍。 可许是那夜月色太美,那场景他一直记到了如今。 崔流闭上眼,直至敛尽外露神色才再度睁眼。 他走至书架角落打开一道暗门,又拐了数个暗道,走进了一间覆满灯火的密室。 密室空空荡荡,仅在中间位置放着一方石台,石台上罩着一方琉璃,琉璃里有一瓷白近乎透明的碗。 碗里血色艳艳。 一老妪揭开琉璃罩上方的孔洞,将指尖不知名的金色粉末洒进碗里。 随着粉末落入,血碗中竟突兀爬出一只飞蝇大的蝉虫,那蝉虫长着近乎透明的身子,微张开虫身上的透明蝉翼,进食般将金粉悉数吸进嘴里,便再度没入血中,失去动静。 “还要多久?” 默默观看完全程的崔流,声音变得暗哑。 老妪自顾走至一旁面盆净手,慢条斯理地回道:“虽然已经被你的心头血喂养成熟,但天命蛊已数百年未现,那小丫头身体底子又太差,还是谨慎些的好。” 她说话带着南□□有的口音,“再过三日,你就可以种蛊了。” “种蛊”二字听着就恐怖,崔流的脸色不禁白了白。 老妪抬头看他一眼,“以养蛊之人的命数为食,再反哺至被下 蛊之人身上,此等偷天换日的延寿巫术,虽离奇但也终归是以人命换人命...你可知,这蛊却为何要叫‘天命’?” 崔流没说话,老妪继续悠悠道:“凡人命数皆由天定,你如今所为不亚于与天争命,不论种蛊成不成功,不仅喂出去的三十年寿命收不回,甚至会受天命反噬,往后多半灾妄缠身,所求皆难善终...” 崔流绷着脸,声音更哑了,“我明白...” 老妪摇摇头,像是唏嘘他不知天高地厚。 “那么多人求而不得的天命蛊幼虫,你在南疆几年就寻到,世间之事一饮一啄...唉。” 老妪叹口气,不再多言,满身疲惫地离开了密室。 徒留崔流立在原地,怔然失神。 月色直立树梢头的寅时三刻,崔流自书房而出,坐着轮椅往寝殿行去。 方靠近寝殿就听得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的心脏骤紧,正待加速,里头传来人声。 “小姐,您怎么样了,快把药喝了...” 一直守着不敢阖眼的桃枝边哭边忙活:“小姐,太子殿下酉时就回宫了,但一直没出现...” “您被人欺负得半条命快没了,太医院的太医没人肯来,东宫上下连个替您出头的人都没有,太子殿下这么冷血无情,我诅咒他迟早遭报...” 一道虚弱却严肃的声音打断了她:“桃枝!”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不满和愤怒轻易压倒了惶恐,桃枝抽泣着嘟囔道:“小姐,您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进宫呢,您就算不答应,大小姐不也拿您没办法吗?” 屋外窗牖下,崔流竖起耳朵,忐忑却不得不失望得听到,她说:“太子殿下救过我,姐姐护过我,我不能不答应。” 那年她在崇德山落水,是崔流跳水救得她。 在水中杀手敬业的还要拉她垫背时,也是崔流替她挡了一刀。 “可是当初您会落水,也是因为太子殿下上山才招来了山匪啊!” “不能这么算的...”方芜的音调一贯浅浅柔柔,“好了不说了,我没事了,你快去歇息吧。” 屋内声音渐息,屋外崔流颓然靠在椅背上,早已面无血色。 原是想在去南疆前见她一面。 确实是他害了她。 崔流暗下眼眸,月光清冷冷堪堪斜落在他脚前。 所求皆难善终么... 他别无所求了。